深讀 | 排污權交易，撬動福建綠色發展

　　核心提示

　　排污權有償使用和交易，是運用市場化手段控制污染排放總量，推動污染減排、促進環境質量改善、引導新質生產力發展的一項環境經濟政策。它是我國生態環境資源領域一項重大、基礎性的機制創新和制度改革，也是推動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深化生態環境保護補償、健全資源環境要素市場化配置體系的重要手段。

　　2014年起，福建把建立排污權有償使用和交易制度作為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內容，自主開展排污權交易改革試點。10年來，我省建立了較為完善的排污權制度體系，實現交易常態化、二級市場活躍，市場化程度全國領先，不僅增強了企業自主減排內生動力，更減少了主要污染物排放總量，促進全省生態環境質量穩定優良、穩中有進、持續居全國前列。

　　近日，記者走訪相關部門、企業，探訪排污權交易如何通過市場之手盤活綠色資產，助力減污降碳。

生態新解，催動企業“綠”里掘金

　　近日，在惠安城北工業區，福建省燕京惠泉啤酒股份有限公司正在加緊生產。“今年前三季度，公司實現利潤總額7967．3萬元，同比增長24．47％。”公司副總經理謝藝云高興地告訴記者，同時企業排污權交易也在9月全部完成，賣了500多萬元。

　　交易的標的，是企業通過環保技改所富余的排污權。

　　燕京惠泉“煤改氣”后，節能、減排、降碳的效果立竿見影。圖為公司廠房。

　　“響應環保、工信部門的號召，我們在2018年12月至2019年4月進行了‘煤改氣’，選用國內最先進的低氮燃燒燃氣蒸汽鍋爐，取代原有的燃煤蒸汽鍋爐供熱。”謝藝云說，全廠供熱系統也重新設計優化，降低熱能損耗。

　　技改后，節能、減排、降碳的效果立竿見影：每年減少7000噸的燃煤消耗量、11110噸的二氧化碳排放量、104噸的二氧化硫排放量、94噸的氮氧化物排放量；千升酒耗標煤下降了23．34％；蒸汽管道系統優化后，生產的蒸汽損耗率由改造前的10．5％下降到3．5％，每年可再減少1260噸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減排還給企業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收益。“環保部門告訴我們，項目減排后騰出的富余排污權可以進入交易市場賣出獲利。”他說，經核算，企業通過污染治理技術升級改造，富余了100多噸二氧化硫、90多噸氮氧化物排污權，經泉州市生態環境局核定后，2023年起在海峽股權交易中心－資源環境交易平臺掛牌交易。陸續完成了30多筆交易后，企業掛牌的排污權基本“賣完”，扣除需要繳納的初始有償使用費和相關稅費后，還有485萬元凈收入。

　　“這是經濟效益和社會責任共贏的好事！”謝藝云告訴記者，福建實施排污權交易政策后，企業每年都積極進行各種減排技改，比如今年完成的蒸汽回收利用項目，將每噸產品的蒸汽消耗再次下降了10公斤。

　　通過收獲“真金白銀”，讓企業主動減排，進而改善生態環境質量，這是福建開啟排污權交易的初衷。

　　2014年，福建把建立排污權有償使用和交易制度作為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內容，自主開展排污權交易改革試點。在造紙、水泥、皮革、合成革與人造革、建筑陶瓷、火電、合成氨、平板玻璃等8個試點工業行業，新（改、擴）建項目的排污權新增總量，從“無償調劑”轉變為“有償交易”。

　　“制度以推動污染減排改善生態環境質量為核心，以建設市場化綠色發展交易機制為導向，以激發培育二級市場活力作為重點。”福建省環境科學研究院排污權業務負責人陳君君告訴記者，在借鑒先進省份經驗的基礎上，我省深入研究、取其精華，制定了排污權核定、儲備、出讓、交易等一攬子政策，形成“成體系、全覆蓋、多層次、常更新”的排污權制度體系，確保試點工作規范有序開展。

　　在制度頂層設計之初，福建就抓住了關鍵性問題。一是全省統一制度、統一平臺、統一交易，制定一系列技術規范和管理辦法，做到“依法定、可量化、能交易”；二是引導交易市場化，讓企業自主參與，價格由市場決定，避免市場參與主體不多、交易碎片化、活躍度不高、規模做不大等問題。

　　排污權交易助力福建綠色發展。圖為景色怡人的廈門環東海域同安灣畔。福建日報記者 施辰靜 攝

　　2014年5月，福建省排污權有償使用和交易工作正式啟動。同年9月，福建首場排污權交易競價會在海峽股權交易中心擊鼓開拍。

　　作為指定的排污權交易平臺，海峽股權交易中心為全省排污權交易提供場所、設施、信息等服務，并履行交易見證職能。“從系統健全化、流程自動化、交易方式多樣化等方面，海峽股權交易中心逐步完善排污權交易平臺功能，為企業提供更為便捷化的服務，助力市場活躍。”海峽股權交易中心排污權負責人林婷瓊說。

　　2017年起，福建省排污權交易擴大為全省范圍內所有工業排污單位，工業集中區集中供熱和廢氣、廢水集中治理單位。

　　“工業企業通過治污減排，形成的化學需氧量、氨氮、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等4項污染物指標，在有效期內，可用于企業自身新（改、擴）建項目，也可以進入排污權交易市場出讓獲利。”陳君君說，簡而言之，全省工業企業的可交易排污權都可以變現了。

　　十年來，福建排污權交易發展狀況

流程優化，激發二級市場活力

　　2024年9月6日，福建羅源閩光鋼鐵有限責任公司的經辦人，向海峽股權交易中心“福建省排污權交易自助服務平臺系統”提交了“高速線材生產線”項目的排污權指標購買申請。通過系統，他上傳申請材料、提交申請，海峽股權交易中心審核通過后，立馬通過系統進行排污權交易。短短一天內，交易完成。

　　“隨著排污權交易逐漸推開，環境有價、使用有償的意識逐漸深入人心。以往，我們要對企業購買排污權進行政策宣貫，而現在只要項目有新增排污權指標，企業就知道要先購買排污權指標，交易也越來越順暢。”林婷瓊說，從參與首場交易至今，交易市場悄然發生著變化。

　　變化，來自社會意識的轉變，也來自我省的排污權交易不斷縮短流程、簡化手續、優化服務。

　　打開海峽股權交易中心－資源環境交易平臺網站，可供購買的排污權一目了然。林婷瓊介紹說，有需要的企業，無需到現場競價，只要一臺電腦、一個賬號，經過“福建省排污權交易自助服務平臺系統”提交交易申請、上傳證件證明材料，通過審核后進入交易線上超市，選擇需要購買的排污權指標進行交易，再按提示的繳款信息進行交易結算，足不出戶就可以完成線上交易。最后將相關材料郵寄到海峽股權交易中心，就完成全流程。

　　“排污權交易從線下競拍，轉向網上交易；交易場次加密，降低企業的時間成本；還豐富了交易形式，如網絡競價、協議轉讓、賣方掛牌、儲備出讓等，讓企業能夠選擇合適的方式參與交易。”林婷瓊說，其中，協議轉讓最快當天即可完成。同時，排污權交易的實施由財政全額保障，免收企業的交易服務費，進一步減少了企業的交易成本。2020年，因為疫情原因，中心還專門開設排污權指標交易線上超市，由各地投放排污權政府儲備量，以優惠價格平價出讓給企業，讓企業隨買隨辦，方便高效。

　　除了可以出讓獲利，排污權還可以作為抵押貸款。據不完全統計，全省已針對排污權抵押貸款累計發放貸款金額超3億元，幫助企業破解資金短缺困境，實現企業和環境的“雙贏”。

　　在精準高效的交易服務體系成型后，活躍的排污權交易二級市場逐步形成。截至2024年10月底，全省累計7200多家企業參與排污權交易，總成交2萬多筆，總成交金額近27億元。其中，二級市場占比67％，居全國前列。

　　福建排污權交易模式

制度設計，強化綠色發展導向

　　連日來，福建福維股份有限公司的新項目工地上正在緊張地進行“五通一平”作業。隨著PVA（聚乙烯醇）、電石、水泥等項目關停，原有的廠址將改為生產T800、T1000等高端碳纖維新項目生產線。

　　退出的落后產能，給福維股份留下了大量可交易排污權。“經過三明環科院核算、環保部門核查，扣除新項目的使用外，我們還有886噸化學需氧量、483噸二氧化硫、381噸氮氧化物可交易排污權。”福維股份的安全環保監察室主任蔡為民說，為了尋找合適的受讓企業，除了在海峽股權交易中心－資源環境交易平臺交易外，他所在的企業還每月一次調研，到有需求的企業實地考察，項目經得起環保部門的核查，才能順利成交。

　　最終，福維股份的可交易排污權，平均以每噸1．8萬元左右的價格售出。交易總額已超過7000萬元，為企業的新材料項目資金需求“解渴”。

　　把排污權指標向綠色產業轉移，引導稀缺環境資源要素向優勢產業、優勢區域集中，隨著排污權交易改革的不斷深入，實現環境資源的優化配置也成為一大目標。

　　排污權是有條件的買和賣。什么樣的企業、項目需要購買排污權？什么樣的企業可以賣排污權？如何避免有錢就能購買排污權、任性排污？在排污權市場化交易中，福建作出了“綠色導向”的制度設計。

　　“只有新（改、擴）建項目有新增排污權指標，才能購買排污權，且要滿足三個條件：符合國家和地方的產業政策；購買排污權企業所在地區的排污總量不能超過當地的排放控制目標；企業購買的排污權不得突破當地的環境承載力。”陳君君介紹說。

　　此外，為防止企業“虛假”減排套現，排污指標過度集中導致的環境質量惡化、“越有錢越污染”等情況發生，更多調控措施陸續出臺，促進產業布局優化，防護網越織越密——

　　可交易排污權，必須來源于新增污染治理設施、清潔能源替代、技術改造等不可逆的、實打實的減排措施，對于臨時性措施“虛假”減排的不予出讓；

　　對產能過剩、排污量大的重點行業，其新上項目所需排污權須從本行業內交易獲得，“只出不進”；

　　對環境質量達不到要求、未完成污染減排約束性任務的區域，不得進行增加本區域相應污染物總量的排污權交易、政府儲備出讓；

　　對于重點排污行業、重點流域上游的水污染型工業企業，城市建成區的大氣污染型工業企業，省級（及以上）工業園區外的工業企業，通過倍量交易，引導企業在布局和建設時作出更符合未來發展的選擇。

　　為避免過度市場化可能造成供需不平衡等問題，我省還建立了“政府儲備機制”，一部分排污權由政府儲備。據介紹，當市場供大于求時，開展政府有償收儲，回購排污權、減少市場存量，緩解市場供給壓力；供小于求時，出讓政府儲備，作為市場補充來源，緩解市場需求壓力；政府儲備排污權重點支持重大項目，引導高水平、高效益、低排放項目落地。

　　在市場與政府的“兩手”調控下，在鼓勵與限制并存的引導下，源頭減排、末端排污、產業轉型的綠色道路在全省鋪展。

　　“試點初期，很多企業不知道‘項目總量指標不花錢’的時代過去了。了解排污權政策后，企業發現購買排污權指標要花錢，就開始主動升級生產工藝，顯著降低污染物排放，同步減少申購排污權指標成本，從‘要我減排’轉變為‘我要減排’。”陳君君說，隨著排污權交易的推行，越來越多的新項目采取集中供熱而非自建鍋爐，選擇燃天然氣而非燃煤，增加末端處理設施而非直接排放。近年來，大多數新企業和新（改、擴）建項目在建設初期，就會綜合考慮采用新工藝、先進治污技術，減少產污和排放；更多企業往工業園區、重點流域下游轉移，形成了從造紙、水泥等高耗能、重污染產業（賣方）向光電、生物等高科技產業（買方）轉型的趨勢。

　　“排污權交易，正在解決新舊動能轉換實施中的環境要素瓶頸問題，用市場杠桿撬動發展的綠色轉型。”陳君君表示，改革還在行向深水區。比如，“十四五”期間，揮發性有機物取代二氧化硫列入總量控制指標后，排污權交易的種類也需要隨之跟進；排污權交易如何與排污許可制度等現行環境管理政策更順暢銜接；如何讓基層生態環境部門、社會公眾對排污權交易的認識進一步提高，還有不少新問題等待破解。“當前是深化生態文明體制改革、利用高效能市場化手段推進減污降碳和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時期，作為生態文明建設的先行者、優等生，福建還將繼續深入探索。”

名詞解釋

　　排污權，指排污單位經核定、允許其排放污染物的種類和數量。我省實行排污權交易的污染物種類有：化學需氧量、氨氮、二氧化硫、氮氧化物。

　　排污權有償使用和交易，指排污單位通過市場交易取得排污權，或向政府繳納初始排污權有償使用費用后獲得排污權。

　　排污權交易自1968年由美國經濟學家戴爾斯提出以來，20世紀70年代中期，美國率先將排污權交易用于大氣污染物的管理，提出了“排放削減信用”，在經濟增長的同時，促進了企業主動治污、自覺減排，達到改善空氣質量的目的。之后，德國、英國、澳大利亞、日本等國家相繼實行了排污權交易的實踐。

　　（福建日報記者 陳旻 通訊員 吳雪娥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