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6月23日,在復旦大學中文系2016屆畢業典禮上,系主任陳引馳教授向畢業生致辭。澎湃新聞經授權轉載。
各位2016年畢業于復旦中文的同學們:
誠意祝賀你們經過多年或艱辛或輕松的努力,完成在復旦中文的學業!這個時刻是屬于你們的,也是屬于你們的父母、家人的。我的同事們和我在你們的旁邊,主要任務怕只是歡喜贊嘆。
贊嘆之余,得說幾句離別的贈言。去年我向你們的學長們談到了“自由”,希望他們能在未來的歲月里“謹守而勿失”在復旦獲得的內心自由,與現實世界握手言歡的同時毋忘最初的理想。其實我很想將去年的文字向各位鄭重其事地再讀一遍,不過你們的大多數想來會不樂意,會讓我閉嘴。所以,我試著說些別的。
望著你們年輕的模樣,我忍不住會想象你們的未來,比如說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的你們;也無法克制自己不去回想過去的朋友、同學和自己。三十年前的這個時候,我與好友第一次去北京,十四小時過夜的火車,在早晨八點鐘的晨光中抵達,那里有好幾位少年時代最熟悉也最投緣的同學和朋友;在故宮的大太陽之下,還與大學的同班同學不期而遇。除了莊嚴堂皇的北京城,我們還北上山海關,在昌黎的幾乎無人的黃金海岸下水激浪······那個時候,感覺無限的可能在我們的面前,這個世界上有什么事是我們不能做的嗎?
那個夏天在一起的同學和朋友們,后來有了許多的變化:同去北京的那位如今離開了聽起來很嚴肅的國際關系和政治,國內海外各處跑,張羅著介紹和展示西方古典時代的藝術——可見文化的力量更偉大。在北京為我們導游的朋友們,一位任教北美和中國多所大學,以其淵博深思的學問和幾乎不變的形象擁有無數的粉絲;另一位拋開從小學習的俄語,在大洋彼岸執掌著北美非常重要的一個東亞圖書館;還有一位自己創業,多年前當聽說他從遙遠的歐洲買回一匹純種賽馬,我驚詫莫名;那位在故宮遇到的同班同學,如今是出版業聞名四方的人物,我常常為完成他的指令而操心甚至焦慮;一起登臨山海關的那位,曾有十年時間他的家一直是我居停紐約時的住處,而今我在曼哈頓真的很難找到那么方便、舒適而親切的落腳點,他滿懷理想放棄北美講席教授的位置回到北大,傾其心力工作常過半夜……在所有的這些人中,我是最缺少變化、進步而乏味的一個,我在此讀書、在此教書直到現在。所以你們千萬別學我,趕快告別,奔你們未來的前程去。
我們的戲已過高潮,你們的人生大戲剛剛揭幕,會有怎樣的波瀾起伏?會有多少的可能?你們自己還不知道,我們也很期待。但我相信,一定會很精彩,至少讓你們臉紅心跳、讓你們既啼且笑。過去的三十年,中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這個變化的潮流中,到底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和你”,可能很難說清。就我個人而言,更多感覺是隨波逐流,與世浮沉。人生這場戲,本質上就是后悔的藝術。如果能夠重新再來,或許我可以做得更好。但這對我只是“如果”,只是“或許”了。而對你們,則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來設定你們的目標,來決定三十年后的自己是如何的形象。敬請珍重你們掌握之中的這個難得的權利。
未來的路,從這一刻就已開始,我期望你們一切順利;但說實話,也有可能很艱難。每個人的未來,都會與這個國家和民族緊密相關,無論順或逆,都是如此。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意思是什么呢?說到底,每個人把握自我、努力精進,既是不辜負自我,也是對天下大義盡責。在過去幾年復旦中文的生活中,你們對自我多少有了較之你們初來時更充分的了解,所以,相信自己而不是別人對你的界定,保有內心的自由而不屈從外在的規訓,運用自己的理性而不聽憑所謂正理的主宰,為自己的理念持續努力而不是企慕一時的風習而成為飄零的轉蓬。
未來,你們不一定都能獲得世俗的所謂成功,但“求仁得仁”,無論如何那都會是你自覺而愿意的人生。當然,我更祈愿你們內心豐滿的同時能獲得外在的成功。說實話,你們將來的成功,對我一點兒也不重要,對你們自己大概挺重要,對復旦中文則非常重要:因為這證明它能提供給你們這些學子以及你們的未來各種各樣的可能,復旦中文就活在你們在未來實踐而實現的種種可能之中。(陳引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