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媒體此前報道,廣州軍轉辦原主任葉頁因受賄罪一審獲刑,他曾收受一幅價值4萬元的龐泰嵩橫幅山水國畫,此事引起公眾對于“官員雅賄”的關注。
在近年公布的貪腐案中,有些古董、文物占了一些官員受賄總額的一半以上
朱澤君哥哥朱澤斌創作的油畫《相約和諧廣州,共享激情亞運》。
“黃花晚節香”
貪官是怎樣收受“雅賄”的?他們為什么“愛”上了藝術?新快報記者近日查閱最高人民法院旗下公布判決書的中國裁判文書網,發現近年來,越來越多貪官在受賄過程中染指名家字畫、古董等,以廣東省為例,廣東省政協原主席陳紹基、廣東省政府原副秘書長謝鵬飛等人都曾收受“雅賄”。
新快報記者了解到,據中國裁判文書網的不完全統計,近年來發生在廣東的受賄案件約有1300多件(已判決),其中涉及畫作受賄的約30件。同一時段,全國涉及畫作受賄的案件有140多件(已判決),其中2001年至2011年約為19件,2012年約為7件,2013年約為14件,2014年約為46件,2015年約為42件。可見,從2012年開始,涉及畫作受賄的案件有所增長,到2014年達到峰值。
在廣東存在著大致相同的增長趨勢。如2001年至2011年約為4件,2014年約9件,2015年約10件。不過,這也和該網目前公布的裁判文書數量有關,目前來看,還未能實現所有裁判文書完全上網,而2013年及以前的裁判文書上網數量也相對少一些。
新快報記者翻閱大量裁判文書還發現,近年來公布的官員貪腐案中,涉及書法、字畫、古董等風雅作品的數量有所增多,有些古董、文物賄品甚至占了官員受賄總額的一半以上。而對比之下,官員們對于這類雅賄的獲得方式,也有所不同。
貪官索“雅賄”花樣繁多
按圖索驥收受名畫
曾先后擔任鐵道部運輸局裝備部客車處處長、裝備部副主任、運輸局局長的張曙光,被指為廣州某公司等13家單位謀取利益,收受款物折合人民幣共計4700余萬元。
張曙光受到的其中一項指控是,2010年3月,楊某一出資人民幣80萬元,在廣州幫張曙光購買字畫4幅。楊某一表示,2009年底或2010年初,有一次他在張曙光家里看到一本畫冊,張曙光說他很喜歡其中一幅人物畫像和一幅齊白石的肖像畫,讓他找到作者。
2010年上半年,有人帶楊某一去了一趟作者的畫室,花80萬元買下這兩幅原畫,該畫家還搭送了一幅李白醉酒的畫和一幅字。后來楊某一將這四件字畫送到張曙光家里,張表示比較喜歡,并表示感謝。
官員淘貨老板埋單
此前被抓的浙江省海寧市原副市長馬繼國,經常在購買古董時叫人來埋單。
此前,馬繼國在杭州南宋官窯研究所挑選了一批字畫和10個官窯猴盆,總價值17萬元。選定后,他把商人宋某從義烏叫到杭州,給了他幾幅自己挑剩的字畫,就讓他把這17萬元的賬付了。這批字畫曾在庭審中展示,其中有張大千與齊白石的畫作,以及趙樸初、啟功的書法作品。馬繼海還曾約請海寧的另一名老板到西安去淘文物,也是老板埋單。
新快報記者了解到,辦案人員在馬繼國家里查獲了整整5箱名人字畫、古瓷古玉等贓物,價值昂貴。
沒有鑒定證書不收
據媒體報道,曾任徐州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徐州市睢寧縣縣長的丁維和,被查到“寄放”在親友處的4箱物品,包括書畫、鉆石、黃金、玉石、手表……全都品相不凡。
其中有一幅范曾畫作,內容是猴子聽達摩講經。2008年春節前后,韓某投其所好將其送給丁維和,丁維和仔細賞玩一番后,卻很客氣地讓韓某拿走。韓某一頭霧水,回去后才恍然大悟,立刻找了一家權威鑒定機構出具了鑒定證書。兩個月后,韓某拿著畫作和證書再次上門,丁維和這才不動聲色收下畫作和證書。有了證書,其后丁維和以100萬元的價格委托熟識的書畫中介商成功出售該畫。
官員大作賣出天價
廣東省政協原主席陳紹基也對藝術頗為“愛好”。他曾任廣東省書法家協會主席,其書法作品起拍價從2000元到12000元不等,其中作品《鏡心》于2008年廣州某拍賣會上以67200元成交。他還多處題寫“黃花晚節香”,不少官員出錢購買。
無獨有偶,廣東省江門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聶黨權,曾為江門市書法家協會名譽主席。盡管不少書法界人士認為,聶黨權的書法從專業角度看“不值一提”,但在多場慈善拍賣會上,他的書法常常被拍出上萬元的價格,最高的時候一幅達6.2萬元。
湖南省郴州市委原書記李大倫曾出過兩本書,一本是《大倫書法作品集》,定價418元;另一本是《歲月如詩》,定價35元。有關部門查明,上述書均通過市委宣傳部向黨政機關強行攤派,幾年下來,李大倫凈賺3000余萬元。
親屬天價賣畫惹爭議
在“雅賄”一族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與廣東省工商局原局長朱澤君(正廳級)有關的一樁書畫交易了。
2009年,朱澤君親屬一幅以廣州亞運會為主題的油畫《相約和諧廣州,共享激情亞運》以2463萬新加坡元(約合人民幣1.1516億元)被一名印尼人拍下,打破了宋徽宗《臨唐懷素圣母帖》(2204萬新加坡元)的成交紀錄,創下中國古今書畫作品在全球拍賣市場上的最高紀錄,位列世界在世畫家作品在全球拍賣成交價的第二名。
針對朱澤君的舉報信中,有人曾質疑其親屬的油畫作品之所以能拍出天價,存在利益輸送的可能性。
說法
法律規定不明確 致使雅賄“大行其道”
為何近年來官員收受雅賄的情形有所增多?是官員文化愛好追求多了,還是雅賄本身有尋租空間?昨日,新快報記者就此采訪了廣東行政學院教授、法治廣東研究中心主任宋儒亮。宋儒亮表示,不排除有一些官員愛好書畫、古董,但這種愛喜一直都有,為何近年來才有所增多?他認為,這正說明在反腐的大背景下,法律法規沒有明確雅賄的認定標準,導致不少人懷有僥幸心理,致使雅賄“大行其道”。
宋儒亮稱,現金或不動產價值相對明確,而書畫作品別說估價了,就連鑒定真假也是非常主觀的行為。再者,即便鑒定出真假,雅賄的涉案金額也難確定。如果是真的作品,可以按照市場估計;可如果是假的就難定價了,如果按照贗品的價格估算,那么行賄人拿著贗品來請托事項時,行賄、受賄雙方并不是按贗品價值來進行“交易”的,說不過去。以重慶市公安局原副局長文強為例,他曾收受一幅張大千畫的青山綠水圖,經鑒定價值364萬元,但最終又被認定為贗品而未確定價值。
官員收受雅賄還涉及到很多復雜的問題。比如,很難認定行賄人是故意賄送贗品,還是不知情的情況下送了贗品。還有一種可能是,真作品在官員收藏期間被“貍貓換太子”……
此外,收藏書畫、古董說起來算是一種愛好,現實中不乏有些官員辯稱“以文會友”之類的鑒賞理由,以此為自己開脫。
宋儒亮稱,總體而言,現行法律法規對于“雅賄”的認定標準還存在模糊地帶,這讓行賄人和受賄人都存在僥幸心理。
看看貪官怎么玩收藏
家藏堪比小型博物館
據報道,辦案人員在浙江省杭州市政府原副市長許邁永家中發現大量金玉字畫,包括多種玉器、雞血石,以及齊白石、范曾、潘天壽、啟功等名家字畫,他家堪比一個小型文化博物館。
“玉癡”最愛老板贈玉
安徽省政府原副省長倪發科被稱為“玉癡”,據稱他常約上幾個玉石玩家一起賞玉、“斗玉”。他多次以把玩、鑒賞、收藏為由,收受企業老板“雅贈”的名貴玉石、名家字畫,其中玉石占其受賄總額近八成。
貪官不收錢只收“雅賄”
有媒體報道,海南省政府原副省長譚力喜歡古玩、字畫,行賄者知道他一般不直接收錢,只接受“雅賄”,便投其所好。劉漢就曾用珠寶、字畫向譚力行賄,其后劉漢的產業不斷發展壯大。
資深藏家揭“雅官”鑒賞力: 小官受賄常收到假書畫
許多貪官愛“雅賄”,那么,他們對書畫、古董是“真愛”嗎?為此,新快報記者專門采訪了廣東省內資深收藏家老朱(化名),其深耕古書畫收藏領域20余年,對于官場和收藏界的交織頗有關注。
處級貪官收藏品真的最多一兩成
老朱說,來找他的官員不少,不過以處級干部居多,廳級以上官員很少,即便有也是退休以后的了。來找他的官員級別不算高,拿來出售或鑒賞的收藏品基本上是假的,“能有一兩成真的都已經不錯了”。
老朱說,這些官員以前在位時,找他們幫忙的多數是生意人,送錢太扎眼了,有時候就會送古畫。說到古畫,官員和生意人都不懂,于是有些官員就收到了假畫。這些貪官在位時不敢拿“古畫”出來公開鑒賞,等退休了再拿出來,找人一看,假的。
“上世紀90年代至2000年初,這種事特別多,我交了一兩百萬元‘學費’。”老朱說,剛入行不久時,他經常根據賣畫人提供的信息來判斷畫作真假,比如這畫來自畫家身邊非常親近的人,或者本身就是畫家身邊的人拿出來賣的……
老朱表示,到了后來,他最怕接待退休領導,這些人往往開價還高,可拿出的真品少之又少,不買又怕得罪人。老朱舉了一個例子:之前有朋友說當地人大常委會某副主任出售一幅王西京的畫,這個副主任與王西京相交甚篤情同兄弟,而老朱的朋友則也與老朱非常熟絡,因此,老朱覺得靠譜,心動了。不料,他之后通過玩藝術的朋友,將這幅畫的照片發給王西京的經紀人,輾轉轉給王妻,對方說是假的;老朱后來又將照片發給北京的一位畫家,對方也找到了王妻,也說是假的。
高官收假書畫概率較低更易出手
“看畫就看畫,不要被背后的故事‘騙’了。”老朱笑稱,以前他聽說有領導出售“名畫”,就很激動地去領導家里“驗貨”,后來幾個人圍著他講畫作的來歷和領導以前的風光史,“有時候只能硬著頭皮買下來”。所以現在,如果有人聲稱領導賣畫,他一定會讓對方先發照片過來,如果從照片看覺得畫作不好就不會親自去看了。
“買這種貴畫的人不一定是真正掏錢的人。”老朱坦言,普通人買名畫的并不多,多是“投其所好”送給官員的。一般來說,官員級別越高,收到的畫作也越名貴。高官身邊的專家、行家不少,鑒定畫作不難,因此,級別高的官員收到假畫的概率相對較低,一般送畫者也不會冒這個風險。“一旦被發現退回來了,后果很嚴重啊!”
不過,老朱仍然覺得,真假大概五五分,“不看好”。老朱說,高官一般不會把手中的天價畫作賣給自己,“他們有自己的(銷售)途徑,可以委托拍賣行出售,這樣能賣得上更好的價格”。
官員愛名畫只因體積小脫手也快
官員們為什么喜歡收名畫?老朱說,不排除有些官員真有此雅好,但大多數官員是看中了名畫的變現價值。簡單來說,相比現金、房產等資產,收受名畫不易留下受賄的痕跡,而且不占地方,被查起來還能辯稱是贗品……也因為這樣,一些大幅畫作反而不受官員歡迎,一般來說最大尺幅不超過4尺整紙,一些小單張更走俏。
老朱說,官員收藏名畫特點很突出,“主要看價錢,不偏愛哪個畫家”。越是一般人玩不起的珍品、孤品,就越受歡迎,這是權力和地位的象征。比如,一張價值500萬元的畫作與10張50萬元畫作比起來,官員往往更傾向于前者,一來收藏方便不占地方,二來出售更簡單,只需要面對一兩個賣家,脫手更快。“而且,一般越是貴價珍品,就越有增值空間,這算是收藏界的‘潛規則’。”老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