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編織了4年的騙局終于被揭穿后,在四川渠縣,劉承榮及其他968名受害人的住房夢也隨之驚醒。
從2012年開始,渠縣龍鳳鄉娛樂村原村支書陳以朋就開始以可以申請到廉租房(2015年后統稱為公租房)為由,向附近的村民收取“保證金”。在隨后的近4年間,先后有27人加入到這場騙局當中,不斷為陳介紹新的“購房”對象。
陳以朋曾承諾,交了保證金就能住進這個名叫惠民苑的公租房小區。 澎湃新聞記者陳雷柱 圖
隨著詐騙網絡的不斷擴大,2014年12月29日,劉承榮也卷進了這場騙局。他告訴澎湃新聞,他家的房子已嚴重破敗,隨時可能倒塌,在得知陳以朋可以通過關系在縣城申請到廉租房后,經中間人反復勸說和保證,他在渠縣縣城一家茶樓里,親手交給陳以朋2萬元。
大部分受害人都是被中間人帶到渠縣縣城的一家茶樓,將錢交給陳以朋。 受害人供圖
但交房的日期一拖再拖,劉承榮始終沒能住進陳以朋許諾的廉租房。2016年5月31日,陳以朋徹底失聯了。這一天,數百名受害人先后趕到渠縣公安局報案,三天后,陳以朋在成都一小區內被抓。
據渠縣人民檢察院10月20日作出的起訴書顯示,陳以朋因賭博欠債,對外宣稱自己與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關系密切,可以拿到廉租房指標,公開以每套1萬到3萬元不等的標準,向被害人收取“廉租房保證金”。從2012年8月至2016年5月,陳直接和經中間人介紹先后對969名受害人實施詐騙,騙取人民幣2268.77萬元。
澎湃新聞從渠縣住房保障辦公室獲悉,案發后縣委、縣政府立即成立了專案組,現28名嫌疑人已全部到案,“縣上同時啟動了問責程序,目前已進入紀檢監察程序,并修訂了公租房管理制度。”
中間人參與游說,保證金一路飆升
經過18個月的漫長等待,劉承榮最終沒能拿到他夢寐以求的廉租房鑰匙。他曾以為,他四處借來的2萬元,能讓他和自己患有精神疾病的兒子從此離開家里那棟四處漏雨、幾近坍塌的老房子,住進縣城的單元樓里,但這場美夢最終隨著陳以朋被抓而徹底破滅。
劉承榮家的房子已建了28年,到處漏雨,他說一直“巴不得搞套房子”才受騙。 澎湃新聞記者陳雷柱 圖
現在,劉承榮依然住在中灘鄉宋嶺村的老房子里,而他手里的那張陳以朋在2014年12月29日為他出具的收款收據則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劉承榮說,他現在已經不對廉租房抱有任何幻想,只希望這張收據能幫他要回那2萬元保證金。
劉承榮告訴澎湃新聞,2014年12月,他在與同村的周某閑聊時得知對方有關系能申請到廉租房,“當時他問我要不要也辦理一套,我家里這個房子是我在1988年時,自己打的磚塊,花了300元建的,已經快30年了,到處漏雨,有幾面墻也塌了,我巴不得能弄一套房子,就問他需要什么手續。”
在得知低保戶交2萬元就能申請一套廉租房后,劉承榮四處湊齊了這筆錢,12月29日,他與周某一同前往渠縣縣城的一家茶樓內,把錢交給了陳以朋。他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筆開銷,“當年我老婆被查出子宮癌時,我也沒下得了狠心借來這么多錢,后來她在家里上吊自殺了。”
在陳以朋為劉承榮出具的收款收據中,關于這筆錢的解釋是“廉租房保證金”,并注明廉租房的位置位于縣人民醫院后側。收據的背面附有陳以朋的身份證復印件。劉承榮說,因為他并不認識陳以朋,交錢時他刻意留了個心眼,讓周某也在收條上簽了字。
“他們一開始承諾說2015年3月就能拿到房子,到了3月,他們又說第一批分配的房子都是給政策內的人分的,我們這些關系戶要往后排。”劉承榮說,后來,交房的日期幾經拖延,但始終沒能拿到廉租房的鑰匙。
澎湃新聞調查發現,像劉承榮這樣持有陳以朋出具的“廉租房保證金”收條的人,他們當中有殘疾人,有低保戶,有農村戶口,也有城鎮戶口。
案件當中的另一名受害人舒忠容告訴澎湃新聞,這場騙局早在2012年就開始了,她就是在2012年底,因為孫子即將上學,一家人想搬進縣城,后經中間人游說將1萬元交到了陳以朋手中,“后來找他辦理廉租房的人越來越多,保證金也從1萬元漲到了3萬元。”
私刻“縣長”印章,出具承諾書博取信任
舒忠容說,盡管交房的時間一拖再拖,但陳以朋一直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自己在縣政府有人,只要交了保證金就一定能住進廉租房。
家住渠縣縣城的楊家會也向澎湃新聞作出同樣的描述,她說,陳以朋能申請到廉租房的消息從2012年開始就一直是“公開”的,也正是基于這樣的原因,經過大家的相互介紹,主動尋找中間人繳納保證金的人越來越多。她在最初交錢時,曾在縣人民醫院附近看到確實有一個在建的廉租房項目,“當時陳以朋承諾,等2014年房子建成,就能拿到鑰匙,后來陸續有人搬進了廉租房,但我們的鑰匙始終沒有拿到,他承諾的時間一直在變,到2015年底時,已有人產生懷疑,要求退款。”
楊家會說,對于陳以朋能否申請到廉租房的質疑,到2015年底曾發展到一個小高潮,“當時許多人天天打電話詢問申請進度,也有人結伴找他要求退款。到2016年1月26日,陳以朋拿出了一份承諾書,上面蓋著縣長的印章,才把事情壓下來。”
澎湃新聞在這份承諾書中看到,其中提到因各地縣處于換屆時期并且年關已到,根據渠縣實際情況準予2016年5月份以前全部分期分批將廉租房落實。承諾書稱,凡申請廉租房超過5月底后未領到房的由簽字人承擔相應的經濟及法律責任,承諾書下方蓋有一名茍姓縣長的私章。這枚印章后來被公安機關證實,系陳以朋私刻的。
楊家會說,由于這份承諾書的出現,幾乎所有的受害人都選擇了耐心等待,而2016年5月31日也就變成了交房的最后期限,“到了5月30日的時候,我給陳以朋打電話,他仍保證第二天交鑰匙,但第二天他就聯系不上了。”
陳以朋失聯后,楊家會覺得自己可能被騙,他前往渠縣公安局報案時發現,這里已被報案者圍得水泄不通,“公安局院子里全都是人,手里都拿著一張廉租房保證金收據。”
渠縣公安局刑警隊一名辦案民警告訴澎湃新聞,在2016年5月31日,從上午開始不斷有受害人前來報案,到中午時報案人已逾百人,“后經統計,一共有969人被騙了2200多萬元。”
這名民警稱,因案情重大,公安局立即成立了專案組,從各大隊、派出所抽調40多名民警,對案件展開偵查,2016年6月3日,警方在成都市一小區內將陳以朋抓獲。
27名中間人被刑拘,有人自稱也是受害者
陳以朋被抓后,楊家會等受害人卻高興不起來。在證實了他們此前的住房夢僅僅是陳以朋編織的一場騙局后,他們開始擔心,自己的錢能不能拿回來。
家住有慶鎮的郭女士稱,案發后,她曾于7月17日去找中間人文華平討要說法,希望能把錢要回來,最終被打,同去的人報了警,郭女士被送到醫院。診斷書顯示,她被醫生診斷為“腦震蕩”。
案發后郭女士曾找中間人討說法,被打傷送醫。 澎湃新聞記者陳雷柱 圖
實際上,郭女士被打傷時,文華平已被警方監視居住。后來,包括文華平在內的27名中間人,均被公安機關以涉嫌詐騙罪刑事拘留。
2016年10月20日,陳以朋及27名中間人一同被渠縣人民檢察院起訴。
據起訴書顯示,2012年被告人陳以朋因賭博欠債等原因,便產生了以辦理廉租房為由實施詐騙的想法。之后,陳以朋對外宣稱自己與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關系密切可以拿到廉租房指標,并在渠縣“一米陽光”茶樓、“紫羅蘭”茶樓等地,公開以每套1萬到3萬元不等的標準,向被害人收取“廉租房保證金”。期間,陳以朋在自己實施詐騙的同時,還以給介紹費、好處費等方式,發展了被告人孫政、譚小紅等27人為中間人,替其宣傳并介紹被害人到陳以朋處交錢“辦理”廉租房。
起訴書顯示,2016年春節前,陳以朋為搪塞被害人,又私刻時任縣政府主要領導的印章,偽造領導的承諾書繼續欺騙被害人。近4年間969人上當受騙,該案涉案金額2268.77萬元。
澎湃新聞調查發現,案中的27名中間人,有的也和其他的受害人一樣,同樣持有一張由陳以鵬出具的廉租房保證金收據。
被告人之一的袁曉靜,被指控先后介紹17人前往陳以朋處繳納了保證金共計35.9萬元。她的哥哥袁順奎告訴澎湃新聞,他與袁曉靜在同一家單位上班,在工作中是妹妹的領導,“2015年的一天,袁曉靜到我這里來請假,她當時拿著戶口本,說要去給自己辦一套廉租房,我曾提醒她小心上當,但她說辦事的人是個村干部,在縣里面關系很硬。她交了錢之后就開始不斷有人找她,要讓她幫忙介紹申請廉租房。”
11月17日,案件中一名已辦理取保候審的中間人王峰(化名)告訴澎湃新聞,他是在2015年7月開始卷進這起案件當中,當時他的“上線”蔣某稱認識一個人可以申請廉租房,“她說現在正在大量辦,只要交2萬元保證金就能辦下來。過了幾天,我就跟著她一起把錢在一家茶樓里交給了陳以朋。”
大部分受害人都是被中間人帶到渠縣縣城的一家茶樓,將錢交給陳以朋。 受害人供圖
當地政府大清查,有干部被處理
王峰說,在他向陳以朋交錢之后,開始不斷有親戚朋友找他,希望可以幫忙介紹,申請一套廉租房,經他介紹,先后有9人交了錢,“從始至終都是別人主動找我的,也從來沒有人正式提出來,讓我作為‘串串’(中間人)幫忙介紹人去辦廉租房。但是在我介紹了一些人交了錢之后,突然有一天蔣某給我拿了5萬元現金,說是辛苦費,并告訴我,以后如果還有人想辦理廉租房,可以繼續介紹。”
王峰說,陳以朋被抓后,他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今年7月28日,他將此前收到的5萬元交給了公安機關。
據渠縣公安局一名辦案民警介紹,案發后,確實有多名中間人主動退贓,目前共追回贓款452.5995萬元,扣押陳以朋車輛兩輛,查封房產6處。
11月18日,澎湃新聞在陳以朋老家龍鳳鄉娛樂村6組發現,他位于村里的房子早已廢棄多年。陳以朋的嬸嬸說,陳已十多年不在村里住了。
一名村民稱,現年56歲的陳以朋擔任娛樂村村支書多年,但這些年從未見他在村里活動過,“村民找他辦事簽字,需要到鄉里去找。”在陳以朋被抓后,新的村支書已經到任。
澎湃新聞從渠縣住房保障辦公室獲悉,案件發生后,除公安機關成立專案組對案件展開偵查外,縣委、縣政府的問責程序也已啟動,目前已進入紀檢監察程序,當地政府曾對已配租住戶進行了全面清查,“針對動態管理難、信息孤島等問題,及時修訂了公租房管理制度,建立了部門聯審機制,以規范管理。”
據渠縣縣委相關人士透露,在渠縣縣委、縣政府的這次清查過程中,有部分不符合公租房政策的住戶被清出,也有約6名公職人員被紀委處理,“但這些被清出的住戶以及被處理的干部,與陳以朋案沒有直接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