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最后的秀才——許經明

　　許經明先生（1867-1955年），晉江安海人，光緒壬辰科秀才。因居喪，兩期未能參加鄉試，乃以興學施教為志，執教鞭50余年，桃李滿園。先生學問淵博，秉性耿直，恥與世競逐，不以己悲，不以物喜，僻處鄉隅，以教書為樂。舌耕之余，間亦筆耕，洞察時事，屬文雅馴，著作以楹聯為最。

　　自古以來，國人有能力接受教育的，大都是在私塾中完成的。一輩子，他們或許只面對過一位私塾先生，所以古人有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但是在幾千年的歷史長河里，這些私塾先生，雖然如恒河沙數，遍布于城鄉中，卻往往被淹沒在滾滾洪流，只存在于他們的學生與家人心中，并難以忘卻。

　　泉州，自古以來的海濱鄒魯之地，人才輩出，這其中，私塾先生功不可沒。然而，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漸漸被隱去了姓名，有些甚至連史冊上也找不到他們的名字。所以，當記者拿到《許經明文存》時如獲至寶。老先生不僅是一位秀才，還是一位教育家、書法家。他從私塾一路走來，教學無數，桃李天下。更讓人欽佩的是，他一輩子淡泊名利，安于鄉間——只因他深深了解對農民子弟的教育是改變農村落后面貌的基礎工作。而他在教私塾時編寫的課文，充分體現著中國傳統的優秀教育思想，值得今日的我們一再細讀。

　　今天，就讓我們隨著《許經明文存》，走進許經明先生——泉州地區最后一位秀才的精神世界，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中國萬千私塾先生的一個偉岸剪影。（晨昱）

　　兩周前，從友人處得贈《許經明文存》一冊。作者是我所敬重的泉州戲劇界前輩許書紀老先生的父親，泉州地區最后逝世的一位秀才。

　　初以為這本書和許多文人墨客的紀念集無異，分門別類再籠統將一生之著作收錄出版。仔細讀來，愧于自己的主觀臆斷。這本書，和一般紀念性的文集不同，它所記載的內容，除卻紀念，更具可讀性與教育寓意，是一本值得精讀的好書。

　　這本輯合了對聯、雜文和書法作品的文集，真實反映了許經明老先生生活的那個時代——清末民初泉州的群眾生活和民俗民風。作為一位德高望重、淡泊名利的鄉村教師，老先生關注社會公益、弘揚愛國愛鄉精神，倡導仁義、公德、孝友、和諧的家庭關系、鄰里關系和社會關系，一個知識分子的道德責任感和社會使命感充沛于字里行間，如涓涓溪流、綿綿細雨，流淌飄灑在百姓的尋常生活之中，豐富滋養了鄉村的文化文明。

　　在人們的印象中，“秀才”的形象往往因循守舊。而許老先生卻是位風趣、開朗的達觀派老人，他的楹聯、文章中，不乏妙趣橫生、又謔又雅的作品。全憑文字即可勾勒出這位老人親和、可愛的形象。

　　正如老人自題小影所描繪的“小小百姓，大大先生”，因居喪，老先生錯過了兩期鄉試，但這并不能掩蓋他詩文滿腹、博古通今的才華，前清進士林騷將其所作譽為“莊俊元而后第一人”。泉州培元中學、廈門集美中學曾力邀老人前往任教，許先生都婉辭了。他志念高潔、不慕榮利，長期居住農村，以辦學教書為樂，一生培養桃李無數。

　　老先生留下的著作中，親自編寫的鄉土教材尤為引人注目，收入于《藝舟一葉》小輯中。和民國時期備受表揚的啟蒙教材一樣，先生從愛國、修身、教育等方面入手，分20篇，將做人做事的道理融于一冊，深入淺出，教寓菲淺。

　　本書的編輯，香港天地圖書副總編輯孫立川先生在為本書所撰寫的《編后贅言》中所述一段文字，正是我所以為的本書最好薦文：“經明先生不是那種冬烘腦袋的腐儒學究，更不是追逐名利的鉆營之徒。他一身正氣、與時俱進，棄舊迎新，為民國的誕生而歡呼，對腐敗的統治予痛斥。在抗日戰爭期間表現出的愛國精神與民族氣節都令人肅然起敬。他的心與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民緊緊相連。他是一介布衣，恪守不與權貴為伍；他師承的是五柳先生‘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風骨，堅守的是平淡、寧靜的精神世界。……他是泉州地區最后逝世的一位秀才，也是鄉土教育的楷模。比起某些作家筆下謳歌的‘最后的貴族’們，我想，我們也許更應該向這位‘最后的秀才’致以崇高的敬禮！”

　　《藝舟一葉》（節錄）

　　□許經明

　　第一課：愛國

　　秦師襲鄭，及滑。鄭商人弦高，將市于周，遇之。使告于鄭，且以乘韋十二牛犒秦師，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出于敝邑，敢犒從者。秦師以為鄭有備也，遂還。

　　燕師入齊，聞齊畫邑人王蠋賢，令軍中曰：環畫邑三十里毋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謂蠋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為將，封子萬家。蠋固謝。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曰：齊王不聽吾諫，故退而耕于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為燕將，是助桀為暴也。與其生而無義，不如烹。遂經其頸于樹枝，自奮絕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王蠋布衣也，義不北面于燕，況在位食祿者乎。乃相聚如莒，求王子法章立之，以拒燕。

　　第二課：公益

　　游完，■縣人，大定初，歲荒，日賑贍三百余口，冬給窮民衣袴五百襲，春秋以家財募人平治道途二百五十里。北至大和嶺，南至忻口。及其老也，常以仁愛之心，勉勵其子孫。

　　廣西民族，有疾不服藥，惟禱神。陳堯叟為廣西轉運使，以集驗方刻石桂州驛舍，是后始有服藥者。廣西地氣蒸暑，堯叟為植樹鑿井，每二三十里，置亭舍，具飲器，人免暍死。

　　第三課：公德

　　胡達源曰：傳舍，天下之舍也，而或破壞之，不顧其他。驛馬，天下之馬也，而或鞭棰之，不顧其后，惟君子知有天下之公，當惜天下之物。

　　南陽劉驎之，居陽岐積年，衣食有無，常與村人共。值己匱乏，人亦知之。

　　阮瞻常群行，冒熱渴甚。逆旅有井，眾人競取之。瞻獨逡巡在后，須飲者畢，乃進。

　　第四課：責任

　　韓魏公勤于吏職，簿書文檄，檢察嚴核，莫不躬親。左右曰：公任重年高如此，朝廷賜守鄉郡以養安，幸無視小事。公曰：己憚煩勞，小民當有受弊者。且俸祿日萬錢，不事事，吾何安。

　　傅堯俞為宋御史，以極言罷黜。稍起監黎陽縣倉。郡守行縣，堯俞隨眾出迎。太守撫之，遣他吏為代，主出納。堯俞不可，曰：居其官，安是曠其職。雖寒暑必日至庾中治事，凡十年。

　　第五課：義勇

　　齊師伐魯，戰于郎。公叔禺人曰：君子不能為謀也，士不能死也，不可。我則既言矣，與其鄰童汪踦往，皆死焉。

　　元師圍蔡，金將完顏仲德，率丁男乘城拒守。其妻曰：事勢若此，丈夫能為國出力，婦人獨不能耶。率諸命婦自為一軍，親運矢石于城下。城中婦女，爭出繼之。

　　第六課：公平

　　陰興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但私之以財，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平。

　　蘇章遷冀州刺史，故人為清河太守。章行部，案其奸賊。乃請太守，為設酒肴，陳生平之好，甚歡。既而謂曰：今夕蘇章與故人飲者，私恩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舉正其罪。

　　第七課：忠實

　　梁冀既害李固，又下郡收其三子。固女文姬，乃屬其幼弟燮于父之門生王成曰：君執義先公，有古人之節。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滅，其在君矣。成乃將燮乘江東下，入徐州界內。令燮變姓名為酒家仆，而成賣卜于市，各為異人，陰相往來，燮從受學。及冀誅，朝廷求固后嗣，乃偕還鄉里。

　　第八課：孝行

　　崔沔有至性，母失明，傾家求醫，不脫衣而奉者三十年。每美景良辰，必扶持晏笑，令母忘其所苦。母卒，愛兄姊幾于母，慈甥侄甚于子，所得俸悉以分惠。曰：風木既悲，無由展我孝思。計親所垂念者，唯有四五人，吾安得不厚待之。

　　劉審理少喪母，為祖母元所養。隋末大亂，道不通。審理尚少，自鄉里負祖母渡江避地。及天下平，西人長安，元每有疾，必親煮藥，嘗而后進焉。

　　第十一課：克己

　　張九齡與嚴挺之、蕭誠善。挺之惡誠佞，勸九齡謝絕之。九齡忽獨念曰：嚴太苦勁，然蕭軟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蕭，李泌在旁，率爾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軟美者乎？九齡驚，改容謝之，因不果召。

　　邴原性善飲酒。自遠行求學，凡八九年，酒不向口。單步負笈，苦身力學。及將歸，師友餞之，以原不飲酒故，但具米肉。原曰：本能飲酒，以荒思廢學，故斷之耳。今當遠別，因見貺餞，可以飲宴。于是坐飲終日不醉。

　　第十二課：寬容

　　楊敏毀蔣琬曰：作事憒憒，誠非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請推治敏。琬曰：吾實不如前人，無可推也。主者乞問其憒憒之狀。琬曰：茍不如前人，則事不當理。事不當理，則憒憒矣，復何問耶。后敏坐事入獄，眾人猶懼其必死，琬心無適莫，得免重罪。

　　趙錦嘗上疏忤嚴嵩，被逮。械行萬里，途中墜車陷塹，頻死者再。既至，下獄，杖之百余。自分必死，幸而削籍歸。后嵩敗，起錦巡撫貴州。過江右，見嵩蒿厝道旁，惻然言于監司，加守護焉。后又以忤張居正黜歸。及張死籍沒，錦起為大司寇，力請寬恤，乃得少解。

　　第十五課：誠信

　　來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游說，皆可案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

　　李公擇，嘗與呂希哲諸賢講論行己須先誠實。如書貼言語之類，不情謬敬。須盡削去。如未嘗瞻仰而云瞻仰，未嘗懷渴而言懷渴，須盡去之，以立其誠。

　　第十七課：教育

　　孟子曰：人皆知以食愈饑，莫知以學愈愚。故善材之幼者，必勤于學問，以修其性。

　　民之初載，其矇未知。譬如實在于元室，有所求而不見。向日照焉，則群物斯辨矣。學者，心之白日也。

　　父母養其子而不教，是不愛其子也。教而不嚴，是亦不愛其子也。父母教而不學，是子不愛其身也。雖學而不勤，是亦不愛其身也。是故養子必教，教則必嚴，嚴則必勤，勤則必成。